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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母親的母親節

媽媽是個教國文的老師,從小,她對我們的行為舉止都有嚴格的要求,坐有坐像,吃有吃像,舉止進退,她都從不厭煩的一教再教,非要我們遵循不可。她還會要求我背唐詩三百首,一天一首,整本的詩集真的都有背完。另外,媽媽愛看書,也愛買書,除了她自己愛看的散文,也會給小朋友添購適合的書籍,記得我小時候好奇心非常強,總愛問為什麼,連媽媽炒菜也會在一旁拉著她的圍裙不停的發問,媽媽實在是招架不住,就給我買了一整套的「一千個為什麼」,有鑒於我非常愛聽故事,又買了一整套的「中國民間故事」,「中國神話故事」,我讀的愛不釋手,幾乎每個故事都背了下來,那時候小學二年級班上有講故事擂台賽,我曾經好幾個禮拜蟬連擂主,就是拜這幾套精采的故事書呢。
 
媽媽對於子女的教育花了很多的心力,為了培養小孩對音樂的喜好,每個禮拜風塵僕僕的帶著我跟哥哥上山葉兒童音樂班,藉由音樂老師帶一整班小朋友的玩耍中,對音樂產生了喜好。之後還特別找了鋼琴老師,讓我與哥哥都在5歲左右就開始一對一的學鋼琴。那時候鋼琴是昂貴的奢侈品,爸爸為了這件事情還跟媽媽商量了很久,真的有必要砸重金嗎?我們家是沒有能力培養鋼琴家的呀!多虧了母親的堅持,分期付款的買了一架鋼琴,嚴格的督促我與哥哥每日練習。我記得小時候只要放學回家不練琴,就沒有晚飯吃,若是說當時心裏沒有埋怨是不可能的,但是現在長大回想起來,卻是非常的感謝,幸虧有母親的堅持,否則我與哥哥又怎麼能練就一手自娛娛人的好手藝,並且能夠享受音樂帶來的樂趣呢?
媽媽的手藝也是一絕。舉凡烹飪,點心,做衣服,毛線,手工藝,全都難不倒她。每年除夕時親戚們總是來我家圍爐,媽媽從一個禮拜之前就開始忙,採買,整理,洗菜,切菜,該滷的先滷好,冷盤的先準備,到了除夕當天可以端出一整桌的菜,讓十幾個親戚吃的口齒留香,贊不絕口!小時候我跟哥哥的衣服大多是媽媽親手做的,手藝之好可以去開店﹔出國之後媽媽也為我打了好幾件毛衣,帽子,顏色樣式均美麗,讓我捨不得穿出去,深怕弄髒了﹔媽媽還會做拼布包,水晶串珠,送禮自用兩相宜﹔這樣驚人的好手藝,我完全沒有遺傳到,真是可惜。
 
長大之後,我出國留學,爸媽在我順利畢業之後也移民來美,剛開始是媽媽先搬來跟我住,也許是剛來異鄉不適應吧,一天晚上我竟然看到媽媽背著我在偷偷的掉眼淚!這讓我很吃驚,從小在我心目中一向堅強好強的媽媽,竟然也會有軟弱的時刻!然而,媽媽很快的振作了起來,參加了新移民的英文班,努力的交朋友,她的英文雖然不流利,但是她很敢講,用單字表達她的意思,左鄰右舍的鄰居們也都對她非常的友善。記得有一次我們母女出門,遇到了隔壁的鄰居,媽媽率先打了個招呼,然後馬上指指我說到,My Daughter!然後又說,go shopping!所有意思表達的清清楚楚,隔壁的老太太馬上很大聲的說,Enjoy!!! Have a nice day! 媽媽就是這樣的認真,堅強,用她的身教,為我們子女數立了最好的榜樣。
 
記憶中媽媽不愛笑,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,朋友來家裡作客,看到我媽,每個反應都問,你媽媽是當老師的吧?她雖然是嚴母,但也是慈母,小時候每天費盡心思更新菜單,更買了可愛的餐盤,以及可以押出可愛圖案的模型,讓我跟哥哥每天都有不同的「快樂兒童餐」享用﹔長大之後我們愛吃什麼她都記得,我吃素之後她還蒐集了很多素菜的食譜,我不喜歡素雞素鴨等加工食品,她就用山藥,紅椒,油條,豆皮等比較天然的食材作出素豆瓣魚給我吃﹔每次週末去她家時,都會看到我愛的零食在桌上,媽媽就是這樣一個細心的可人兒,總是把我的心熨的服服貼貼的。
 
媽媽在生病之前,身體一直都很健康,每年的健康檢查也都毫無異狀,因此,當初在台灣檢查出來罹癌的時候,全家人都非常的震驚。當時因為已經是回台灣的最後一個禮拜了,她跟我父親商量的結果決定回美國繼續檢查治療。在他們上飛機之前,我已從哥哥那兒得知了消息,也是非常的驚訝,還記得接機那一天,媽媽一走出大廳,看到我的瞬間,她就哭了,那是我第二次看到媽媽流眼淚。我抱著她,爸爸抱著我們,一家三口就在機場抱成一團。我心裏想,媽媽,現在就換我來照顧你吧,你不要再害怕了。
 
在最後的一個月裡,媽媽變的很虛弱,走路都要人攙扶,她的食慾也一直下降,什麼東西都不想吃,讓全家人都很擔心,因此,只要一有她想吃的東西,我們都會想盡辦法買回來。有一天,她氣若遊絲的說,想喝甘蔗汁,這可真是難倒我了,在美國,連甘蔗都很少看見了,更不要說甘蔗汁了,要到那裡才弄得到呢?而且媽媽從來都不愛喝甘蔗汁,為什麼會突然想要喝甘蔗汁呢?我百思不得其解。沒想到,過了兩天,媽媽在一個早晨,大家都還沒起床的時候,就闔上了眼睛,離開了我們。先發現媽媽不對勁的是爸爸,很快的叫醒我們之後,我衝到媽媽的房間,握著她的手,還有微微的溫暖,我知道,媽媽剛走不久,應該是沒有痛苦,很快的失去意識走的,這是我在無盡的悲傷之中,唯一的安慰。媽媽終於沒有痛苦,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,看著她在最後一個月中這麼的辛苦,終於解脫,我暗暗在心裏跟媽媽說,媽,你辛苦了,好好休息吧。
 
媽媽走後的幾天中,我在家裡還常常聽見她的咳嗽聲,特地從加州來陪我的表姊說我大概有點神經衰弱,硬是拖著我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當我們到韓國人開的超級市場裡面買東西的時候,竟然看到新鮮的甘蔗豎立在攤位上販售!我當場眼淚又不爭氣的掉下來,為什麼這個時候才讓我看見它!那一陣子,多虧有親友的支持與陪伴,讓我跟爸爸可以分神不會老想著媽媽的事情,哥哥跟嫂子也從台灣來待了三個禮拜,他們難得來美國一趟,辦完媽媽的告別式之後,我們一家人去了波士頓跟紐約走走,沖淡一下失去親人的悲傷。
 
媽媽走了之後,我的腦海裡面常常浮起她的身影,她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情,每當想要寫下來的時候,總覺得非常困難。我知道自己沒有準備好接受他離開我們的事實,因此只要一接觸到跟她有關的人事物,我就會情緒激動起來,不能控制。然而,這樣也不能改變些什麼,而且我還有責任,要照顧高齡的爸爸呢,感謝另一半在整個過程中,默默的支持我,沒有他的幫忙,在很多的關卡,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跨過去呢。
 
其實,最難過的並不是媽媽生病這件事情,而是看著她一天天的衰弱下去,我卻無能為力,這才是讓我錐心的難過。每次當我徬徨的時候,我總是會去練氣功,氣功幫助我跳脫出這一切,恢復心情平靜。我知道,這時候我能做的,只有陪伴。親眼經歷了媽媽生病到離開我們這整個過程,讓我變的更堅強了,連馬總統都說,沒有母親的母親節,要怎麼過呢?我很想跟馬總統分享我的心情,人要往前看,多珍惜還在身邊的人事物,把握當下,好好充實的度過每一天,那才是對離開的人最大的祝福。
 
媽媽雖然不在了,但是不管她在那兒,我還是希望她母親節快樂!我還特意寫信給她在美國交到的兩個好朋友,祝福二位阿姨節日快樂。終於,我能夠有勇氣面對她的離去,終於能夠平靜的跟她說再見,媽,你先走一步,我們來世再做母女,好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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